歌曲手記
《到我為止》:有些東西,不該再傳下去了
《到我為止》:有些東西,不該再傳下去了
文/James TJ Lee
寫《到我為止》的時候,最難的,是承認自己也曾成為那個傷害別人的人。
講起自己受過的委屈,我們往往記得很清楚。誰辜負了我,誰誤解了我,誰讓我走到今天這一步。這些故事,我也有。
可是這首歌,把我的目光拉了回來。
我得看看自己,尤其是,看看自己怎樣做一個父親。
小時候,父親信奉「棍棒底下出孝子」。挨打的疼痛會過去,面對一個憤怒的大人時,那種無處可逃的感覺,卻會留很久。
後來有了兒子,我希望給他一個不同的童年。
但面對他的拖延、那些讓我著急的習慣,我也曾失控。我打罵過他,也把難聽的話,說給了這個我深愛的人。
我記得自己當年有多難受,卻仍然讓他承受了相似的難受。
寫這首歌,我必須從這裡開始。
《到我為止》的起點,是一句經文:
回答柔和,使怒消退;言語暴戾,觸動怒氣。
——《箴言》15:1
最初讀來,像是在提醒人好好說話。真正放進自己的生活,才發現它問得更深:當憤怒來到我這裡,我準備怎樣回應?
別人提高聲音,我就要更大聲嗎?孩子犯了錯,我一定要讓他害怕,才算盡到父親的責任嗎?
人在生氣的時候,總覺得自己有道理。甚至越說越覺得委屈:我付出了這麼多,為什麼你還不明白?
等到安靜下來,才看見另一個人的沉默。
道理說了很多,他可能只記得,我當時有多兇。
寫這首歌,讓我重新面對那些被「我是為你好」遮住的事。擔心是真的,愛也是真的。但再真切的愛,都不能替傷害開脫。
孩子要學習為自己的行為負責,我也要。
這份反省,也來自這些年的創業經歷。
項目的起落、合作關係的破裂、失去掌控的焦慮,都曾讓我憤怒。我很容易看見別人的問題,卻花了更長的時間,才願意承認自己的判斷裡,也有自欺,有不肯面對現實的時候。
承認這些並不好受。但如果每一次失控,都能找到一個理由,我就永遠不必改變。
事情不順,所以脾氣不好。壓力太大,所以說了重話。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,所以不懂得別的方式。
每一句都有來由。
可是,眼前的人為什麼要替這些來由承受後果?
尤其是孩子。他沒有參與我的過去,也不該負責消化我的失意。
想到這裡,這首歌的方向才清楚起來:我要為從自己這裡說出的話、伸出的手、做出的事負責。
「到我為止」這四個字,就是這個決定。
過去已經發生,我無法回去改寫。但當熟悉的怒氣再次湧上來,我希望自己能認出它,停一下。
歌名裡的「我」,很重要。
它讓我無法再躲在「大家都這樣」「上一代也是這樣」的後面,也無法把改變的前提,放在孩子是否聽話、別人是否先道歉上。
創作時,我們把這個念頭收在兩句話裡:
傷害,到我為止。
溫柔,從我開始。
前一句,需要克制。後一句,需要學習。
把手放下之後,還要學會怎樣開口。說重了,就承認說重了;做錯了,就向孩子道歉。聽他把話說完,也接受有些事,他需要比我預期更長的時間。
這些都是日常裡很小的動作,做起來,卻比寫一句有力量的歌詞難得多。
我希望這首歌能走到這些地方:一句話即將出口的時候,一場爭吵還有可能停下來的時候。
音樂上,當時選擇的方向也很克制。
讓速度慢下來,讓鋼琴和指彈木吉他靠近人聲,再用大提琴與溫暖的弦樂,承接那些不容易說出口的話。
這個題材有很強烈的情緒,但我希望聲音裡能留出空間,讓人聽見一個父親面對自己時的遲疑。
認錯並不總是流暢的。有時話到了嘴邊,還會停住;有時明明知道該道歉,卻仍然放不下身段。
我想保留這份不熟練。
對我而言,這首歌的分量,就在於一個人終於肯把自己放進問題裡,慢慢說清楚:這件事,我也有責任。
後來,同一段生命經驗又延伸出了英文作品《IT ENDS WITH ME》。兩首歌有共同的起點,卻各自在不同的語言裡生長。
而中文的「到我為止」,始終帶著一種離生活很近的重量。它應該能被帶回家,帶回下一次與孩子說話的時候。
寫完這首歌,不代表我已經做到了。
我仍然要練習。尤其是在疲憊、焦慮,覺得什麼都不順的時候。那些時刻,人最容易退回熟悉的方式,也最容易忘記自己曾經許下的承諾。
歌可以重唱,生活裡有些話,一旦說出口,就會留在另一個人心裡。
我把《到我為止》留下來,也是給自己留一個提醒:下次憤怒來到這裡,記得你曾經認真做過這個決定。
有一天,孩子會長大,也會面對他自己的難處。我希望他從我這裡帶走的,除了堅持和勇氣,還有一些更平常的能力。
著急的時候,仍然可以好好說話。做錯了,可以承認。愛一個人,可以讓他安心。
如果他記得,父親也曾做錯,卻願意道歉,願意慢慢改,那麼我們之間,就有一些東西開始不同了。
這是我寫《到我為止》的心願。
也是唱完之後,仍要繼續做的功課。